颐养天年

[叶蓝] Long Away 10

……

黑暗,血光,鼓动的脉搏,跳动的心脏。


“你赢不了我……”


苍老的声音隆隆响起,带着亘古的傲慢。它的眼中惟余平静,因为它的目光已然洞穿世界的终局。


“是吗?”


然而那个蓝河熟悉的男声笑了笑。


“……但是我不会输。”


山川倒灌,天幕崩析。 


梦境的天平骤然颠倒,一切被飞快地抛回现实。


……


“哈!……”


蓝河从梦中惊醒,猛地发出一声喘息,身体在床铺上弹了一下。


他的胸膛快速起伏,贪婪地呼吸着外部的空气。意识伴随着氧气的补充逐渐清晰,身体中的麻木渐渐散去……


就这样喘息了许久,直到气息终于平复,蓝河才注意到房间高高的木质穹顶——这里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


“……醒了?”


略显沙哑的男音传来,态度慵懒。蓝河愣了好一会,才慢慢转动脑袋,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


蓝河身体一紧,下意识就去摸自己的佩剑。然而男人动作更快,一扭身就按住了他的身体。


“放手……!”蓝河没有因为行动受制而放弃抵抗。他单掌横扫,攻击男人薄弱的肋下。而男人右手一缠、一绕,不仅卸去了蓝河力量,还顺带制住了他半条手臂。


“?!”蓝河心中微惊,表面却不动声色。他身体一拧,试图利用体重增加力量,和男人一起摔下床去。然而男人似乎早就料到他的意图……他反手抓住蓝河的左手,另一边又抓住蓝河的右手,双臂交叉,两手一错,然后便把蓝河的手臂交叉地按在了他自己胸前,就像枷锁一样将他牢牢固定在床上。


“!”


蓝河心中的惊讶无以复加。这种军用格斗术,这个人怎么会比他还熟练?!


“基础不错,就是应变差点……”男人轻轻笑着,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他牢牢按着蓝河的双手,上身前倾。此时两人的脸间几乎没有距离,彼此甚至能碰到对方的鼻尖。


“你……你干什么……”蓝河心脏狂跳,盯着对方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干什么……”男人轻巧回答,却突然侧头。


蓝河感觉到脸颊上一触即逝的柔软,浑身一个激灵,从头到脚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何况我干了你也阻止不了。”


男人说着,悠闲地观察蓝河的反应。蓝河条件反射地想要挣扎,挣脱出男人的控制,然而刚一用力他就发现——他所有可能活动的空间早已被对方彻底封死。


“哎,开个玩笑嘛。”见蓝河一脸慷慨就义的表情,男人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不禁逗,我又不会吃了你……”


就算不会吃我,你也很过分了啊!大哥你到底是谁啊!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蓝河在心里咆哮不止。


“恩?我是谁?你难道不知道吗?……”男人如同察觉了蓝河在想什么,突然换上一副低哑的嗓音,近一步逼近,“想想,好好想想,我是谁,你在哪里……”


暧昧的声音仿佛指路的香引,幽幽勾开了记忆的大门。蓝河突然想起了那个幽暗的洞穴、那些跳动的火光……他跪在满地的血污中,身前是蠕动的白肉,变异翼手魔高傲地矗立在洞穴尽头,而在它的前面……是一个被捆在十字架上的男人。


“啊!——”


汹涌的记忆突然灌回脑海,蓝河尖叫一声,身体顶在床上,背弓了起来。


他的记忆中丢失的那些碎片在飞快复原……同伴的尸体、翼手魔的狂笑、十字架上男人的翅膀,以及最后一刻,盯住自己狞笑的眼睛……


是他吗?……


记忆冲击的余韵还未散去,蓝河勉强把眼睛睁开一线。


不,不是……


记忆中的眼神嗜血疯狂,而这个人眼中只有沉着宁静。


清晨的光辉带着浅浅的色泽,透过窗棂安静的铺洒。男人的半边侧脸被光线勾勒,简单的明暗衬托出他英挺的五官。


他的眼睛隐藏在几缕乱发之下,看起来有些疲惫,精神不振。然而在这之后,隐藏的却是冰冷的意志和绝对的清醒……蓝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却仿佛知道这个人不会被任何诱惑左右自己的信念。


这是和他一起对抗过魔族的人……


想起记忆中的最后一个画面,蓝河喉咙鼓动了一下,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面对这个人,自己还是可以稍稍安心的。


“好点了?”等了蓝河好一会,声音从旁边悠悠传来。


蓝河睁开眼,看到男人慵懒地躺在一边的躺椅上,身体已经完全陷入了松软的靠垫,怎么看都不像刚才那个动如雷霆的战士。


“还……还好。”蓝河迟疑地回答,不知道自己现在能不能算好。就在刚才,他刚刚回忆起自己最惨痛的一段经历,还有被“对方“逼着吞下奇怪东西的画面。而结合近几天的发热频率,他隐隐间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


”我这到底是……?”蓝河迟疑地比划了一下,手最终落在自己的腹部。男人点了点头,表示他的逻辑推理能力非常不错。


“有个东西现在在你体内……”男人说道。“……而且,它是活的。”接着他又补充道。


蓝河只感觉自己心里咯噔一下,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了。


“说来话长……不过你可以把它看作我‘看押’的一位犯人。”男人继续说道,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想合适的比喻,“原来它在我的身体里,由我负责禁锢它。而现在因为一些意外……或者你可以看作是一种越狱,它进入了你的身体……”


“……为了保证‘犯人’不会逃跑,我只好把你也控制起来。”


“等等,等等……”蓝河听着听着就感觉不对,“能不能先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个丸子大小的东西,不仅能独立存活,还能保有自己的意识?蓝河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连胃都隐隐抽疼起来。


“哦,你知道魔族始祖吗?”男人说道。


又是这个词!蓝河心中一惊,脑中闪现出了曙光旋冰告诉他的那些内容。而后他突然联想到某种可怕的可能,“你是说……”


“没错。”男人愉快击掌,“它就是魔族始祖的核心本源。你可以叫它‘始祖之源’。”


“它掌控着一位始祖所有的记忆和能力,而你如果让它苏醒,你就会变成下一位魔族始祖。”


“不……等,等一下……!”蓝河震惊地话都不会说了。他也分不清是男人告诉他的这则消息太过惊悚,还是对方说出这番话的轻松神态更让人害怕,“你说什么??我可能会被它变成魔族始祖?!”


“不是可能会,而是……很有可能。”男人的声音突然低下来,阴森的语气让蓝河后背一凉。而他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就突然出现在他的床边,手按在了他的小腹之上。


“热吗?”男人问。紧接着蓝河便感觉他按住的地方火烧一般地疼痛起来。


“啊……”蓝河下意识地握住男人的手,而那灼烧感也随之迅速减弱。


“记住这种感觉。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男人前倾身体,手插进蓝河的头发里,撑住他的额头,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失败了,你就会死。而你的身体会变成魔族的傀儡,成为它恢复全胜状态的最早养料。”


蓝河身体一僵,心脏咚咚地跳了起来。


“而那个时候,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杀死你……”男人松开手,语气瞬间又恢复成了那副惫懒模样,“……所以我希望那一天不会到来。而前提就是我们好好配合,继续把这位‘犯人’关押下去。”


蓝河感觉到男人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没敢继续说话。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终于犹豫地开口。


“所以……为什么会有始祖之源在你的身体里?”


十三位魔族始祖,创建了十三支魔族支脉。它们代表了整个魔族的生命本源,本源不绝,则魔族不灭。


任何一只魔族的力量都来自于本源的祝福,而传说如果有人能消灭一位魔族始祖,那么所有受到它本源祝福的魔族支脉都将力竭而亡。


蓝河不敢相信有人真能做到这一点,但如果始祖之源如今落在人类手中,那么……


“嗯,没错。”男人的目光依旧仿佛能洞穿人心,即便蓝河没有说出口,他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杀了它。”他说。


蓝河心尖一颤。


“所以……”男人说着,语气带上了一丝感慨和追忆。


“……让我承载它的本源,就是它对我种下的最后诅咒。"


……

清晨浅淡的光辉被阳光的金黄逐渐取代,新的一天已经徐徐到来。


然而这座城堡的某个房间,依旧沉浸在一片清冷安静中。窗外啾啾的鸟鸣无法打破房间中的沉寂,空气凝滞了许久,才有一个声音缓缓开口。


“你……现在是魔族?”蓝河脑子绕了好几个弯,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出这句话。


按照道理来说,人类杀死了魔族始祖,不可能还精心保护它的始祖之源,直接铲草除根才是最好做法。


而男人既然说这是始祖对它的诅咒,那么蓝河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始祖强行把男人的生命和自己的本源捆绑,导致男人不得不和本源共生,从而保留了最后一丝始祖复活的可能。


这同时也符合蓝河在山洞里看到的一切——以这个人目前的形态来说,他怎么也不能算是完全的人类了。


“差不多吧……”男人张开手,一蓬黑色的火焰瞬间燃起,蓝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点。而这蓬火很快又转变为人类法力的湛湛蓝色,其精纯的程度让蓝河暗自咂舌,“我现在大部分是魔族,只有一小部分属于人类……”


“……不过无所谓,只要使用力量的还是‘我’,‘它‘的企图就不会得逞。”


男人说这句话的态度很平淡,语气毫无波澜,但蓝河却为其中的自信感到暗暗心惊,这可是魔族始祖下达的诅咒啊……


就男人魔化时的形态来看,诅咒他的应该是血族始祖——这一支魔族数量稀少,但成员无不是拥有异能的高阶兵种——尤其是血族最为擅长的控制和诱惑,被这样的能力诅咒以后还可以保持本心,蓝河不禁为眼前这个人的真实实力感到一丝窒息。


能斩杀魔族始祖,还能牢牢压制住身体里的血族之源……这怎么想,都至少是联盟军团里赫赫有名的人物吧?


“呃……请问……”蓝河想到此处,态度不由恭敬起来,“您怎么称呼?”


蓝河觉得自己面对的搞不好是喻文州黄少天那个级别的人物……怎么办,虽然自己的境遇有些堪忧,但心里确实有些小激动啊!


“哦,叫’叶修’就好了。”男人微微一笑,说道。


蓝河眨了眨眼。


……怎么办,完全没听过。


“呃,这是您的真名?”


“是啊。”


“您以前是也是在联盟里服役吧?”


“没错,应该也算指挥过几场战役吧。”


“唔……”


叶修靠在躺椅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脸纠结地思考着什么,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他确实很久没和外人交流过了,而这一位哪怕跟他后来教导的弟子相比,都显得格外有趣……


……不太一样的那种有趣。


“我觉得,你可以先不用考虑这件事。”见蓝河眉头紧锁,一脸苦恼,叶修忍不住打断他,“继续我们之前的话题……你有没有想过,以你的身体素质要如何压制住始祖之源?”


蓝河闻言,突然一惊。紧接着他的身体猛地紧绷起来。


“对,对啊……”蓝河感到嘴里发苦。光顾着听对面这个人讲故事了,他已经忘了跟始祖之源对抗的现在变成了自己……


如果对方这么强大,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压制始祖之源。那么以他的能力,岂不是第一天就要被彻底控制,第二天就要被吸成渣渣,成为始祖的养料?


这该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望向躺椅里的男人。


“呵……”叶修往旁边靠去,手肘撑在桌子上,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人,“我以为你会先问……为什么不能再取出来?”


既然始祖之源能靠汲取法阵脱离原先的身体,寄宿到另一个身体上,正常人都该先想怎么摆脱这个东西吧?然而叶修没想到对方完全没去考虑这种可能……


是吓得忘记去想了吗,还是……


“我觉得应该……做不到吧?”蓝河试探着说道,有些不太确定,“如果有这个可能,你应该早就这么做了。放在我这里怎么看都不是最好的选择,毕竟我被它控制的几率实在太大了……”


蓝河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他也不太确定对方想听什么样的回答,因为对方看着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幽深难测。


是在不满我缺乏自信吗?蓝河想。毕竟以对方的作风来说,可能会更喜欢强硬一点的答案吧。


然而他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蓝河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他确实拥有压制始祖之源的能力,那他绝对不会逃避责任。但既然自己不具备这样的实力,如实相告才会比较好吧?


不过蓝河不知道的是,叶修并没有在考虑这些……


他只是突然想起盆地里的那一幕:明明身边的人比自己强上百倍,但是年轻军官还是下意识地替同伴抵挡攻击,也不考虑自己到底能不能成功,以及保护别人的到底该不该是他……


叶修垂眼,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


总喜欢把别人纳入自己的保护,那可是会活的很辛苦啊……


“……没错,其实是做不到。”片刻之后,叶修开口,站了起来。他走到蓝河床边,递给呆呆地蓝河一杯白水。


“始祖之源会在进入生命体时,和对方的生命本源融为一体。所以除非是它自愿,否则任何外力都无法将它剥离出来……”叶修回到桌边,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它这么积极的进入你的身体,是因为它知道这有好处。你的身体会更方便它施加控制……而另一方面,它可能只是想戏弄我而已。“


“戏弄……谁?”蓝河正要喝水,差点因为这个词喷出来。


“我。”叶修毫不犹豫地接道,然后坐到椅子上,目光变沉了一些,“它想看我到底会不会为了消灭它放弃一个同类……”


“……比起杀死我,看我为此衡量得失可能更令它感到开心吧。”男人随意说道,重新躺回了躺椅。而蓝河的心情就无法这么平静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杀死他来消灭始祖之源的代价,远远低于一直保护他,防备始祖之源的突然发难。


蓝河紧紧握住了手里的杯子。


如果说联盟没有杀死叶修来彻底消灭始祖,是因为显然很不值得。那么放在他身上来说,这种考虑其实就显得毫无必要……


一只手突然按上了他的头顶。


“别想太多了……”男人低声说道,声音中自有一种镇定的力量,“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的……”


“……这才是我们和魔族的区别,不是吗?”


蓝河突然感到身体一轻。是啊,他也未免太看轻自己的同类了。


于是只是一瞬,蓝河的精神又振作起来。


“那我要怎么才压制住它?”不想放任自己再去胡思乱想,蓝河立刻问道。


“这个嘛……”男人在今天的交谈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犹豫的神色。见蓝河非常期待地看着他,他咳嗽了一下,用喝水的动作挡住了自己表情。


“简单来说,我的身体可以看作一个固若金汤的监狱,而你的就是一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


蓝河:“……”不要这么直白好不好?!


“……但已经有东西关进去了,我们不可能把你拆了重建。所以想要束缚住它,我只能在你的茅草屋外再盖一间监狱。”叶修继续说道。


“所以?”蓝河迫切问道。


叶修看了一眼对方,又心虚地把目光挪回来。


“所以……我利用了血族最本源的仪式和你订下了契约,来保证你能共享我的力量。这是来自于血族自身的基础法则,因此哪怕是始祖也不可能攻破这层桎梏……”


男人越说声音越轻,而蓝河的眼神却愈发期待了起来:本源的法则!共享力量!这是什么高深的法术,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了。


“咳……”叶修最终放弃了掩饰,轻咳了一声把手放下来。


“昨天我咬了你。”男人郑重说道,手按在了蓝河的肩膀上。


蓝河一愣。


“所以现在……你就是我的‘血仆’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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