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养天年

[叶蓝] Long Away 02

……

蓝河走在一处峡谷中,幽蓝的光投射在两侧的山崖上。


沉沉的夜色遮盖在头顶,让他无法判断自己身在何处。北风呼啸着从他身边刮过,让他不禁抱紧双臂,来抵御不断侵蚀的寒冷。


“咪吗咪……”

“西啰……”


幽深的黑暗中,不断有隐隐绰绰的声音传来。蓝河听不清那是在说些什么,却本能地感觉到了声音的邪恶。然而让他更加恐惧的是,他隐隐对这种声音感到了一丝熟悉。


那是某种刻在身体中,不需言传就能领悟的隐晦含义。


“咪吗咪……”

“咪吗咪……”

“西啰……”

“西啰索……”


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蓝河开始奔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奔跑,却是本能地觉得自己需要远离那些吟诵。


然而奔跑并没有让声音减弱,蓝河反而感觉到那些声音如同无孔不入的寒风,灌入他的脑海。他努力想摆脱声音的纠缠,却发现越是抗拒,它们响的越是剧烈。


终于,他猛地睁开眼睛,放眼望去却看到石壁上浮现出无数白色的脸孔。它们有人的样子,却更多的是各种各样的魔族。他们争相对他说着什么,而无数张嘴发出的声音却都是那种邪恶的魔音。


不!


我不是你们的同类!


蓝河骤然发力,发疯似的奔跑,试图把一切诡异的景象甩在身后。然而突然,他猛地刹住了脚步。身体在滑行出好长一段距离后,终于堪堪停在一处悬崖前面。


“不……”蓝河摇头,望向身后。无数诡异的身形已经凝聚,渐渐向他逼来。


“怎么会……”而他看向前方,却发现连悬崖下都不是净土——无数张青灰的脸庞朝上仰望着,面露贪婪,仿佛等待着美味的食物。此时的他无论后退还是往前,等待他的都是噩梦般的结局。


蓝河深深喘息着,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而眼前的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手放在腰侧——尽管那里根本没有佩剑,蓝河却仿佛这样就能感觉到安全——他微微躬身,凝神以待,等待着最后一搏的时刻,哪怕那可能根本没有丝毫用处。


而就在这时,一阵风刮过。


蓝河转过身,发现有人悬浮在他身后。那人有一双蝙蝠般的翅膀,眼中的金色仿佛能照亮灰暗的雾气。


“害怕吗?”


对方问道,蓝河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该害怕吗?


“相信我吗?”对方再次问道。而在这句话出口之时,男人已经落在了他的身后。


蓝河看着他,没有回答,却是紧紧抿住了嘴唇。悬崖下的青灰人脸在随风摆动,而面前魔族黑影已经渐渐逼近。


“这个反应也不错。”男人突然笑了,伸手抱住蓝河的腰,“放松。”


该死的,这环境怎么放松?蓝河连骂都骂不出来了。


“相信我。”而男人再次说道,然后搂住了蓝河的腰。他的身体微微朝悬崖后倒去,连带着蓝河也失去了自己的平衡。


不……


蓝河下意识地就要喊出声来,但后背靠在对方身上的温暖,却让他的心突然一颤。他转过头去,那人抬起他的下巴,脸已经靠近他的嘴唇。


“相信我……”


骤然传来的失重感,让蓝河一下从梦境中清醒过来。而最后留给他的,是嘴唇上淡淡的缱绻潮湿。


……

“我早就说过,格林南部有异常能量反应,最好不要当做考试区!你们都不信!”


 蓝河恢复意识的时候,首先听到的是身边传来的的阵阵争吵。


“可是去年东区也有同样的反应,最后证明是地壳变动的魔晶矿自然放射。阿冰你不要这样,出现这种情况谁都不希望的……”


谁都不希望?现在是死了人了!!新兵!死了7个!!还有一个二级元素法师,你却只告诉我这是谁都不希望的?!”


“好了,好了,你们都冷静一下!不管怎么说,老蓝还活着就是万幸了!等他醒来我们再问问他事情的经过,一只历练小队竟然把魔族祭祀部队全灭了,这里面肯定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哼,能发生了什么?蓝桥都那样了,肯定是拿命拼的呗?我告诉你们,你们以后如果再敢……啊,蓝桥你醒了?!”


睁开眼,蓝河虚弱地扫视了一圈,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庞。戴着眼镜的男人是营地里纪律监察部队的人,和众人并没有什么亲密的交情。他见蓝河醒了,便谨慎地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门。而剩下的两个人一个是蓝河的好友曙光璇冰,一个是一直负责蓝河医疗事务的军医系舟。


“嗯……”蓝河虚弱地应了一声,试图起身。然而系舟一把把他按回了床面。


“你的检查还没有结束,最好先不要乱动。”系舟严肃说道,在床边的仪器上打开几个开关。然后就见一道道波浪形的线条在显示屏上流动起来,流畅而安静,竟带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这是什么?”蓝河没见过这种测量设备,不由问道。


“异常魔力检测。”系舟说,“你遇到的是魔族专精诅咒和精神魔法的祭祀部队,我们需要对你做一段时间观测检查,才能确认你没有受到隐性魔法的攻击。这段时间里你就先在病房躺着吧,外面的事有别人处理,你不用……不用太过伤心……”


伤心……直到这时,蓝河才突然回忆起发生过什么。那一幕幕激烈的战斗、惨烈的画面,此时如同崩塌一般涌回他的脑海里,让他突然就觉得心中一堵,无尽的酸涩扑面而来。


“蓝桥!”见蓝河突然捂住胸口,系舟意识地扶住他的身体。此时众多魔法仪器上已经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曲线,证明被监控者的情绪状态极不稳定。


“我……没事。”深深喘息着,蓝河闭上眼睛,努力压制心中汹涌而来的痛苦。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有这么不成熟的表现,毕竟作为军人,什么样的惨状都应该习以为常。然而他还是不能把过去的一切当做理所当然,因为那些人是被他带着走进地下溶洞的,如果不是他的选择,他们未必会遭遇这样的劫难……


“除了我……没有别的生还者了吗?”尽管知道答案,蓝河还是不死心地问道。


曙光旋冰和系舟看着他,眼中充满了不忍。蓝河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强迫对方把那个答案说出来。


“哎,蓝桥,你也别太在意了。考核地点不是你安排的,是谁的错也不是你的错。何况你不是也差点就死了吗?要我说这样也就可以了。”曙光璇冰叹息道,拿下帽子,一边扇风一边安慰蓝河,“我们当兵的,死在什么时候都很正常,那些新人也该有这个觉悟。如果是我挂在那,知道有人最后帮我报了仇,这也就算泉下有知了。你不要什么都那么往心里去,不然这未来的日子你还怎么过啊……”


“不要觉得谁都跟你一样……”系舟无奈推了推眼镜。


“道理是这个道理啊?”曙光璇冰非常想的开,“蓝桥你说是不是?”


“……”蓝河没有说话,只是对曙光璇冰露出了有点苍白的笑容。他知道伙伴有心宽慰他,但逝去的是那么年轻的生命,即便他经历过战场的生离死别,又怎能轻易释怀?


“咳,好吧……追悼会什么时候办?”见蓝河确实很难过,曙光璇冰咳嗽一声,转移了话题。


“明天。”系舟答道,又拍了拍蓝河的手,“你不要过去了,你的身体检查还没有完。到时候会有全营广播的,你呆在这里听着就好。”


蓝河点点头,有些畏寒地缩回被子。


“呃,蓝桥,不过还有件事我想要问你……”眼看着该是走的时候了,曙光璇冰却略显迟疑地开启了另一个话题,“你……最后是怎么活下来的?”


曙光璇冰问地非常小心,生怕又触到蓝河的痛楚。然而他确实十分想知道,系舟也想知道。


作为蓝河的主治医生,系舟知道蓝河刚被救出时的生理状态。而恰恰是这点让他十分吃惊,也让监察部队心存疑虑:那就是蓝河被发现时浑身上下一道伤口也没有。如果不是他的剑证明他确实和对方展开了激烈搏斗,那军部可能会把这定义为里通外敌的一次阴谋。


“我……不记得了……”然而蓝河眯起眼睛想了一会,眉头紧皱地答道。


“我的副手自爆以后,对方还能威胁到我的只有一只翼手魔。那个时候我决定不计代价地把它杀死,可是……”


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蓝河拧紧眉头,却想不起来任何关键的信息,一切都仿佛沉沦在迷雾中,模模糊糊。隐约间他觉得那里还有一个重要因素,但那是什么呢?……想着想着就头疼起来,蓝河有些痛苦地按住了额角。


“好了好了!回来就好,这事你别想了,监察部那边调查完了我再来告诉你有什么线索。”曙光璇冰一看这情况,也不敢再问了。他拍了拍蓝河的手,让他安心。然后不动声色地和系舟对视了一眼,拿起外套,走出门去。


“好好休息吧。”系舟也又打量了一下蓝河,轻声安慰道。最后他拉紧了窗帘,检查了一下各种检测设备,然后关门出去。房间里只剩下蓝河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躺着,脑中不断闪过各种颜色的线条和光点。


是什么呢……蓝河在坠入梦乡的前一刻还在不断想着。


好像有什么东西……


某种灼热的感觉突然从小腹中升了上来,直达胸腔,蓝河有些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手下意识地按上肚子。


有什么……有什么很热……蓝河一边无意识地揉着肚子,一边踢开了被角。当外面的凉风从间隙里吹进来,他才终于舒服地放下所有心神。


大概是发烧吧,等系舟回来了再告诉他……蓝河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思绪混乱交错着,无法连接成线。而后他终于在适宜的温度下沉沉睡去,而自始至终,旁边的魔力检测仪都没有产生过一丝波澜。


……

翌日,军营礼堂。


肃穆的氛围中,主持悼念仪式的军官缓缓朗诵着悼词。


 “……今天,是一个沉重的日子……”


 “……我们会聚于此,向这些年轻的军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们还未接受正式的册封。却已无愧于蓝雨的精神。他们尚且年幼,却已经拥有战士的脊梁……”


 “……与魔族的战斗旷日持久,需要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正是这样勇敢而无畏的年轻人愿意加入我们,才使得我们得以勇往直前。我们将与他们的意志一起,继续讨伐邪恶的征程。荣耀的光芒照耀我们,永远与我们同在。它将庇佑我们中的每一个人,直到我们夺回家园之时……”


蓝河坐在病床上,听着广播中沉稳而不失伤痛的声音,眼角也有了一丝湿润。


自从魔族出现在荣耀大陆以来,无数的成年男女被征召入伍,按照每个人的天赋属性进行严格的训练,被投放到与魔族战斗的最前线上。而伴随着战争的升级,越来越多的少年和少女参与其中。他们可能尚未意识到战场意味着什么,就因为征兵宣传中对于保卫家园的歌颂,毅然选择了奉献自己年轻的生命。


自己这一次考核的小队就还只是一群刚刚成年的孩子。因为前线伤亡惨重,他们被匆忙征召入伍。很多人还对未来的军旅生涯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然而转瞬间,他们就因为这样的意外永远沉眠在了黑暗之中……


蓝河觉得鼻子发酸,无法再听下去。他曾不止一次为这一切感到痛苦,而他却又深切地明白,他们面对战争不得不如此。


他们没有时间了……魔族的繁殖速度超过人类太多,在最终兵器研发出来之前,他们不能给对方一丝喘息的机会。


然而,即便明白这点,他还是选择了逃避。


窗外渐渐落下雨来,顷刻之间,淋漓的雨丝便覆盖了整片大地。蓝河望着无尽的雨幕,脑中的思绪无法停歇。


他是从前线“逃”回来的,因为无法忍受作为长官必须下达的残忍命令。


他是一名好的士兵,可以做到舍身忘死。但是当他需要掌控别人的生命,他却做不出这样冷酷的抉择。


如果这一次,这一次不是想着把所有人都救下来,会不会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结局?如果他一开始就做好牺牲一部分人的准备,是不是最终至少能保住两三个人的性命,不至于让整支队伍损失殆尽?


蓝河总是会被这样的念头折磨,久久不能释怀。尽管长官以及战友都非常信赖他,告诉他珍视战士的生命并没有错误,但他知道,真正的紧要关头,军队需要的还是完全冷静的铁血将领。


因此,他选择了告别前线。


他离开了战火纷飞的神之领域,回到人类大本营的格林之森。他选择担任他更擅长的新兵教官,然而命运却仿佛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一切就像是对于他逃避的惩罚,惩罚他试图为自己的懦弱找一个借口。


蓝河笑了出来,笑容中却满是苦涩。


如果……如果他是比现在强大百倍的战士,就不会有这样的烦恼了吧。


毕竟只有弱者,才会患得患失。而真正的强者只需要一往无前,威风凛凛地挡在所有人身前……


蓝河叹了口气,把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他始终羡慕那样毫无瑕疵的强大战士——不掺杂任何阴谋诡计的正道直行,不依赖任何取巧妥协的坦荡意志。


尽管系舟一直嫌弃他小学男生一样的审美水平,然而蓝河还是觉得那样的身姿才能让人真正心潮澎湃。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做到这一点……哪怕他可能并没有那样的天赋去实现最终的目标。


真好……想起蓝雨军中就有这样一位人物,蓝河就感到心里都暖洋洋的,倍感自豪。


而隐约间,却好像有另一个影子,也出现在了他的脑海深处。那个身影他非常陌生,甚至似乎从未谋面。


那是谁?蓝河没有看清,也没能继续想下去。


连日的疲惫再次席卷了他,让他的意识渐渐昏沉,再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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